《新民周刊》:诗的突发性与回响

作者:都市小说    发布时间:2020-01-24 05:41    浏览::

上周末,华东师范大学夏雨诗社成立30周年诗会在华东师大中山北路校区举行,中文系大三学生殷文辛作为新夏雨诗社的社长从当年的首任社长诗人宋琳手中接过社旗。从“60后”到“90后”,上世纪80年代入校的诗社成员和如今的在校大学生同台朗诵,用一首首滚烫的诗篇向青春致敬。

“我见过许多河流,

  而这不仅是一场诗人的聚会和诗歌的盛会,活动在校内校外还掀起了一场讨论——在这个缺乏诗意的时代,当物质财富被许多人认为是衡量价值的单一标准,诗歌是否还被需要,精神家园何处安家?

流淌在我故乡山中??”

  1 几乎每所大学都有诗社

  仿佛穿越了一般,2013年一个暮春之夜,在华东师范大学校园里,蓦然响起诗人宋琳的诗篇《丽娃河》。这样的诗朗诵,这样的抑扬顿挫声,在丽娃河畔许久没有响起过了。朗诵方歇,全场高喊:“宋琳!宋琳!”这不仅是向当年的诗歌王子致礼,还是对一代人青春的礼赞,也是当年“天之骄子”一代大学生的集体回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上海有一大批年轻人热衷于诗歌,那时几乎每所大学都有自己的诗社。1982年华东师大夏雨诗社成立,创办诗刊《夏雨岛》,李其纲、宋琳、徐芳等诗人都出自这里,此外诗社还集结了赵丽宏、王小鹰、陈丹燕、于奎潮、张黎明、郑洁、王晓丹、旺秀才丹等人,他们或是诗社社员,或在诗刊发表作品,或参与诗社的各种活动。有学者认为,华东师大夏雨诗社和复旦大学的复旦诗社、吉林大学赤子心诗社在当时大学生诗社中影响最大,诗人最多。

  5月25日,华东师范大学夏雨诗社成立30周年纪念活动,已然超出了诗歌文化范畴,超出了校友聚会范畴,成为一场50后、60后的“致青春”盛典。当年的诗人、非诗人,从事本专业的、改行的??在上海在国内抑或远在大洋彼岸的人们,重聚夏雨岛。

  诗人宋琳1979年从闽东到上海报到途中,在杂志上读到舒婷《四月的黄昏》,当场被优美的文字震撼,于是把这首诗背了下来。入校后,他发现77级的赵丽宏等师兄已经在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在校园的创作气氛耳濡目染下,几乎每个班级都有文学积极分子,许多同学都在写诗。于是,创立华东师大诗社的想法自然而生。经过一场“人声鼎沸”的赛诗会,夏雨诗社和诗刊《夏雨岛》于1982年诞生了,宋琳是首届社长,李其纲担任诗刊第一任主编。

  

  在其后的11年,一批批青年学子在夏雨诗社的创作经过《夏雨岛》的刊发在高校间流传。文学并不专属于中文系,夏雨诗社的社员来自中文系、外语系、教育系、政教系、化学系甚至国际金融系。“当时诗歌就是我们的生活,是朋友的圈子,是生活的状态。写诗,大家也并没有想着发表或是被肯定,诗歌只是作为生活的一个多向度存在。”87级化学系的刘波回忆道。

诗国岁月

  浓郁的文学氛围在校园里弥漫,除了诗会和诗刊,校园各个角落的海报栏、宿舍和教室的壁刊及墙报,让人可以随时随地读到诗和小说,有学生们的原创作品,也有海子、北岛、顾城、舒婷等诗人的作品。宋琳认为,上世纪80年代的大学精英汇聚藏龙卧虎,大学生们在校园里模拟法庭、举办选举、研究墨子思想中的经济学,诗歌作为那个时代的文化核心不仅是一些先驱思想的表达,也是学子们的内心需要。

    1990年代初,夏雨诗社终结,末任社长是江南春,如今他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分众传媒董事局主席。

金沙贵宾会,  2 校园外青年诗人崭露头角

  华东师大夏雨诗社1982年成立,创办诗刊《夏雨岛》,是当时影响最大的大学生诗社之一,李其纲、宋琳、徐芳等诗人都出自这里。

  从宋琳的手中接过夏雨诗社的社旗,完成了跨越30年的交接,新一代的大学生是否能继承文脉,发扬精神?“谁不为夏雨诗社当年的解散感到惋惜,那就是没良心;但谁想要把当年的夏雨诗社恢复,那就是没脑子。”在殷文辛看来,时代不同,诗社曾经的盛况已不可能再现,大学生社团新夏雨诗社应该更加走向学术化和专业化。

  作为诗社的创始人之一,宋琳于1991年移居法国,娶了位法国太太,又先后在新加坡、阿根廷居留。宋琳是当年校园诗人中的大帅哥,“校园明星”,偶像级诗人。虽说2003年以来受聘在国内一些大学执教,可与如此多不同岁月里的同学、学弟学妹、诗友聚于一堂,仍属难得。5月25日下午,当主持人在大屏幕上展出宋琳的近照,早生华发的诗人形象,令场下有了一阵小骚动。

  实际上,新夏雨诗社的前身是成立于2008年华师大研究生创办的杜衡社,等到殷文辛进校参加社团招新的时候,杜衡社几乎“落魄”到了没有社员也没有社长的地步,“所以我大一一进社就当上了正社长。”现在,新夏雨诗社已有67个成员,拥有一个学术沙龙,每年举行2次诗会,每2-3周组织小范围上一次有关诗歌的社课。

  在华东师大丽娃河畔,宋琳和徐芳重逢了。“拜大学所赐,拜时代所赐。我和宋琳两个都是本科生,以诗人的身份留校,这在全国来说都是很少的。”如今在《解放日报》编辑“朝花”副刊的徐芳如此说,“今天,当我回到校园的那一刻起,我的老心脏激动到现在。我要向光荣伟大的80年代致敬。那是一个诗歌的氛围浓得化不开的时代,我也是集体无意识地被动地走向诗歌的。”

  没有了往日的油印诗刊,当下的大学生们通过人人网、微博、邮件交流诗作,尽管形式不同,但校园内外的交流并没有停止。“现在,复旦大学、上海师范大学、上海音乐学院等6所高校都有自己的诗社,我们还成立了上海高校诗歌联盟,彼此也会参与对方组织的活动,”殷文辛说,“诗社内部的氛围更好,我们还会点着营地灯,就着昏黄的灯光围坐在一起朗诵诗歌。”

  世界卫生组织最新对中年人的定义是45岁至59岁,这让重逢的华东师大校友们感慨不已。在正步入或即将步入中年的他们看来,“75后”赵薇的《致青春》,演绎的仅是青春仍在者的故事。而属于1980年代的诗意华年,那个诗国岁月,那个夏雨诗社疯魔的日子,自打从末任社长江南春手里结束后,恍惚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校园之外,文坛中的青年诗人逐渐崭露头角。在日前举行的上海诗词学会第六次会员代表大会上,新任的75位理事中有十几位年龄在40岁以下的青年诗词才俊。学会会长褚水敖告诉记者,近年来,上海诗词学会会员数量尤其是中青年会员数量大幅增加,平均年龄明显降低。年轻诗人的作品,有时稚嫩,有时惊艳。上海作协副主席、《上海文学》社长赵丽宏举例说,一向以刊发名家作品为主的《上海文学》曾破格发表了一组年轻女诗人张沁茹的作品,虽然在此之前她还从未发表过作品,但他和编辑读了之后都非常欣赏。

  宋琳和徐芳先后从中文系留校,负责指导夏雨诗社的学弟学妹。

  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有一次诗歌的热潮,赵丽宏认为这可能是因为诗歌能够比较快地抒发感情,当时被大家认识的一批年轻人写的诗不错,但要真正在艺术上成为一个有成就的诗人,可能还需要更长时间的积累,慢慢被更多的读者认识。“我经常读到年轻人的诗歌。年轻人的诗歌都是自说自话的,有些跟自己的生活比较接近,比较朴实,用生活的语言在写作,有些完全是写心里的幻想、念头,写得比较空灵、缥缈,甚至让人看不懂。”

  61岁的诗人赵丽宏说:“今天参加活动,仿若回到二十几岁的时代。我想起一位同学,‘文革’时期他就偷偷抄录戴望舒、徐志摩的诗,甚至全都能背下来。当年,他也写了一些诗。我推荐给《萌芽》,想大篇幅地刊出。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发表。这位同学如今早已成了著名学者,虽然不再写诗,却依然感谢诗。”

  3 诗歌有存在的理由和价值

  南京大学1977级毕业生唐晓渡也来到现场。他曾经在风靡大江南北的《诗刊》出任编辑。唐晓渡说:“我们这代人,是在无数的赞歌、颂歌里成长起来的。改革开放后,忽然见到一些在青少年时期从未见过的文艺,有一种震毁的感觉。”唐晓渡亲历了朦胧诗的兴起,读着芒克、北岛、顾城的诗,自己也成为了大学生诗人中的一员,乃至毕业,乃至从事编辑工作,乃至成为诗歌研究者。

  在夏雨诗会期间举行的“诗的本源”研讨会上,与会嘉宾也提出对当下诗人生存状况的隐忧。在诗社鼎盛时期,复旦诗社的《诗耕地》在1982年就发行了8万册,《夏雨岛》等诗刊也是一抢而空,诗人在那个时代被视作智慧和魅力的代表。而在记者采访褚水敖时,他正好收到了一家报纸寄来的稿费,一组四首七律,120元稿费。这还是对于褚水敖这样的名家,对方也是一家大报,依此推断,诗人作品的稿费之低可见一斑。

  方克强教授现仍在华东师大人文社会科学院任教。与唐晓渡不同,同为1977级大学生的方克强有着另一曲诗缘:“‘文革’后恢复高考,我正在厂里当工人。报考理工科时,人家问我:‘有技术革新成果吗?’当时我连技术工人都不是,哪有什么技术革新成果呢?负责报名的同志说:‘你不是发表过几首诗吗?考文科吧。’”一句话,改变了方克强的求学之路,及至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今天的诗歌是有些寂寞的。当年几乎一个班的人,人人读诗写诗,而现在的大学生,包括中文系的学生,有多少还喜欢诗而不是沉溺于流行歌曲或者电子游戏?”一位嘉宾在研讨会上提出疑问,他认为尽管寄托感情的方式越来越多,也不应该忽略诗歌这一重要的方式。

   “那时候,如果你在校园,无论你是文科生还是理科生,无论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如果不写诗,就会显得比别人傻。”徐芳说,“80年代初,在文史楼壁报上有各类诗歌发表。校园里有人声鼎沸的赛诗会,有偶像化的校园诗人。当时,只要你在报刊发表过一首小诗,在校园里走路都会被人认出来。”

  不过,社会认可度不如昔日,稿酬收入微薄并没有影响少数诗人们的创作热情。褚水敖任主编的《上海诗词》杂志不发稿费,但一期来稿有几千封。据统计,目前全国各地官方和民间的古体诗词社团数量已近3000个,诗词作者超过百万,公开和内部发行的诗词报刊已达上千种。诗人陈东东认为:“现在的文化是视听文化,但没有取代文字文化。古代的诗人是文人,现在的诗人却可能是编辑、广告者、装置艺术家等其他身份,但他们同时在诗歌和其他领域发挥才能。”

  “同学,请问你写诗吗?”当年的华东师大食堂,假若有人在饭桌上如此搭讪,或可得到一个偏深邃的眼神,或者两人就会应和着内心共同的节奏,成为朋友。然而如今,徐芳甚至怀疑那一段徜徉在诗国里的岁月,是否存在过。“到1990年代,就有人说我是‘诗歌的留守女士’,当许多同学朋友不再写诗,我却仍在坚持。”徐芳说,“当年,正是因为现实太坚硬了,才需要诗歌的柔软。然而,这个用诗歌来反映现实的年代,确实只能属于80年代了。”

  “诗歌是不会灭亡的。”赵丽宏说:“只要人们心里还有对美好、幸福、梦想的追求,诗歌总是有存在的理由和价值,总是会有年轻人会喜欢。每个人都是诗人,每个人心里都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要表达。”

  

  4 诗意精神影响终身

真情不了  

  华东师大2002级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的张胜毕业后和同学创办了自己的影视公司,工作之余,他拾起搁置多年的摄像机,走近夏雨诗社为社员们拍摄一部纪录片。张胜发现他们中的许多人现在都已经不再写诗,但无论何种职业和身份,诗意影响终身。“二十多个诗人的访谈,最远的在美国达拉斯,也许很难重现和还原他们当年的激情时光,但是他们的文字魅力和个性深深地感染着我。”张胜说,“他们洒脱的人生态度让我的心态变得更宽了,原本枯燥的生活也变得充满了诗意。”

  旧版《编辑部的故事》其中一集,濮存昕饰演的诗人,凭借几句诗,和一个眼神,就勾去了戈玲的魂。之后,诗人却撇下戈玲,去他乡流浪??